叶文玲是我国当代著名作家，现任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、省文联副主席，全国作协主席团委员、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，浙江文学院院长、浙江传媒大学、洛阳师院兼职教授。1962年至1963年作为一名“不在册的学生”居于内乡高中期间，伴着煤油灯夜半苦读，疯狂吸吮知识琼浆，发表了以北方农村为背景的处女作《春倩的心事》，从此走上文学创作道路。至今已有500万字30多本作品集出版，成为中国当代极为勤奋很有影响的作家。近日，叶文玲感恩内乡高中的生活，为该校图书馆捐赠《叶文玲文集》一套。其中散文《遥寄菊乡》、《滋味万千》、《衣履闲话》、《水之念》，描绘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内乡高中的学校生活，表达了作者对内乡和内乡高中的怀念之情。内乡高中印发其中《遥寄菊乡》一文，组织全校师生学习。现予转发，以期年轻一代能够真切地感悟内乡昨日的艰辛，珍惜今日的生活环境，努力创造明日的辉煌！
遥 寄 菊 乡
叶文玲
早就想给内乡寄一封信笺，没料想动笔迟迟，一延误竟是二十余年。
二十余年日子虽长，感情却如奇异的珠链始终在脑海里熠熠闪亮。1985年秋天，我应邀与兄长叶鹏在怡爽的秋光中重返内乡，于是，二十余年前的点点滴滴，就被这条珠链穿缀起来……
哦，这是去内乡的路吗?像，又不像。道上那滚滚的尘沙，路旁那光秃的土丘哪里去了?内乡，二十余年前，你不光以乡气十足的名字，令我这个初嫁的水乡少女大为惊骇，一路上，你还以凛凛寒风漠漠黄土，教我着实地饱尝了风霜之苦。刚从饥馑中熬过来的河南农村，一路行来只有四个字可概括：清冷无边。
从高低起伏的荒野望过去，我初识了内乡的贫瘠；从破篷布遮盖的大卡车上灰头垢脸两膝僵硬地下来，我凄楚又怅然。
呵，内乡，内乡，莫怪我的软弱和惆怅，历史老人在中原大地刻划的一九六二年，是比我的描述还要艰苦严峻的篇章。
哎，我没认错，这正是去内乡的路。可如今，大路两旁是这么丰腴的田野：秋收的绚丽场景还未消隐，冬播的多彩画笔又悄然着色；这一头，未摘尽的花蕾尚在棉株间绽银吐絮，那一边，一棵棵粗壮的棉柴早已起拔。看得出来，忙忙的主人是想教那垅垅土地早着新装；无边无际的麦田，一垅垅刚出苗的冬麦青郁郁地泛着油光，像一块硕大无朋的天鹅绒，坦坦荡荡地铺展开来，那样柔软，那样美丽，诱得你真想躺在上面打滚，诱得你直想放开喉咙大吼两句梆子或越调！
眼前的路，是那样平平展展的柏油路。载货的“解放”和载人的客车，川流不息，漂漂亮亮的小“面包”和各种牌号的小卧车竞相奔逐，好一条五彩缤纷热热闹闹的大马路!马路中间，还不时响起拖拉机和摩托车的轰鸣声，嘿，还用问谁是主人么?只消看看驾驶员那脸面模样，只消看那神气昂昂的架式，那摩托车，那拖拉机，当然是驾车人“自己的”！
我当然相信你会变的，星转斗移二十余载，你能不变吗?可我没想到你竟变得这么好!光是进城的大路，光是城外的原野，你就向我呈现了如此迷人的新貌。
这是内乡的街吗?不，不像。内乡，你的街，我记得。那时光有东边和北边两向，略有集市的模样，西、南两边没有半个摊点。记得你整个县城白天冷冷清清，一到晚间就黑咕隆咚。街中心那两间转角小平房，是唯一的“百货公司”；街那头，有几辆卖红薯的架子车和一挂卖羊肉的秤钩，就算是大市面。哦，内乡，曾记得我在那些生病的日子里，在你那空空荡荡的街上走过来又走过去，希望找到一点可以下咽的东西而又不得不一次次地失望而归；曾记得我因顿顿都喝玉米糁掺红薯呕吐反胃，学生为了给我找熬粥的大米怎样爬坡过沟连夜走了二十五里，才捧回来一把米渣似的“大米”……呵，内乡，贫穷得令人心疼心酸又无奈的内乡呵!
哦，没有错，这就是内乡的街。你诧异这一幢幢赫然耸立的大楼吗?你奇怪这各式各样的高层建筑衬得原先的那两间“百货公司”也成了不起眼的小货摊吗?是的，是的，这些高楼大厦是唯恐在现在的年月里太迟慢，才东一幢西一幢慌慌张张地拔地而起，使得内乡的街扩展得又弯又扭又“胖”又“乱”，但正是在这兴旺得不成规则热闹得又“胖”又“乱”中，才教人越发体会到这个山区县城的巨变，才教人信服了这个菊花的故乡近年来的繁荣和勃兴。 无暇久久驻足，不及细细观览，如梭子度纬，如燕子剪柳，我收不住忙忙的脚步，直扑二十余年前的住地——内乡高中。忘天忘地，忘不了儿时的故乡；忘天忘地，我忘不了“内高”这个没围墙的校园——那排矮趴趴的原作为教工宿舍的平房虽然极为寻常，可那儿有半间小屋却曾是我的“新房”。我在那里住了半年，那扇没油漆的木门，那个可放置煤油灯的窗台，那歪三扭四的檩条撑着席箔的房顶，甚至连门口那块凹凸不平的砖石，都曾在我梦境中一次次地出现。 咦，这哪是“内高”的校园?呵，莫怪我归燕不识旧画梁，你看这气派十足的大门，你看这修筑整齐的新围墙，你看这几幢新崭崭的教学大楼，都是这样敞亮堂皇。宽阔的大操场，能开千人运动会；幽静的校园小花圃，一丛丛争妍斗俏的墨魁粉莲，正竞相开放……呵，怪不得“内高”的升学率年年名列榜首，撇开老师们努力不说，一个宁静幽美的校园，对于悉心攻读的学生，无异是个天堂。
呵，那排平房还在，那半间小屋还在!据说它们也行将拆除，可我居然还赶得上再看一眼它的旧迹。呵，低矮的门楣依旧，小格窗的窗扉依旧，连房顶也仍是歪歪的，那檩条，那依然露着灰黑的席箔。哦，小屋，我的新房!
伫立在屋子中央，我恋恋四顾，细细寻觅，热浪在心头奔涌，泪花不时涌上眼眶……哦，这糊在土墙上的报纸，是否还是我当年歪着头读过的那张?这遗忘在窗台上的一个煤油灯“火口”，是不是粗心的主人因离去匆匆将它遗忘?不，不会，怎么会是呢？明明知道这些联想自是荒唐，我却没法不作如是想。二十余年来我到过天南海北，城市边陲，也见识过东方西方海内海外的大都会，我忘却了许多繁华热闹，忘记了许多秀山丽水，却断断没能忘怀这里的一切。就因为，泥墙陋室教我这不在册的学生加倍用功，就因为伴着煤油灯的夜半苦读，我才那样发狂地吸吮营养；我忘不了在这儿看过的每一本书，也忘不了正是在这间小屋的窗下，我写出了第一篇以北方乡村为背景的小说——伴随着叮铃牛车，《春倩的心事》出现在家乡的《东海》杂志上……
漫步校园，我依然细细寻觅，逐一怀想。我想把这里的小树都抚摸一遍，我想在每一条小径都走上一遭，我还想对这里每一位教师和同学都道一声“你好”!……哦，树已非当年的树，路也不是当年的路，迎面而来的也全是不认识的年轻的笑脸，可是，我的内视觉却出现了奇怪的错乱，晃现在眼前的全是二十余年前的景象：那每每一到黄昏就端着煤油灯齐集教研室备课的老师，那每每一到星期日晚上就背来满满一兜红薯面馍做干粮的学生；老师们眼里常挂的红丝和身披的臃肿老棉袄，学生们那冻得赤红的小腿肚和裤腿上星星点点的泥巴。还有，还有那班早早晚晚帮我绞井水又跟我拉家常的伙房大师傅，还有，还有那几个常常偷偷在我们抽屉里塞上一块红薯一把小米的女学生……哦，正是由于这些不是乡亲的乡亲，再苦涩的生活也觉得清亮甘甜，正是由于他们和她们，我觉得和当教师的丈夫即使同住小窝棚也如幸福洞天。呵，我在这里承受了那么多的友情那么多的爱，所以，我才觉得这笔感情的债欠得太久太久，还得太迟太迟……
操场上，一千多双乌亮的眼睛对住了我，热情的主人——我当年的邻居，“内高”的校长要我对全校师生讲讲。
好，讲讲，是应该讲讲。那么，讲什么呢?
天公助兴，下起了阵雨，滴滴雨珠恰如喜泪飞溅；秋光赏客，操场周围那盆盆烂漫的菊花，香气倍加袭人。我讲着，我不知道都讲了些什么，只任感情的潮水泛滥，只任它和着这密密雨帘倾泻而出……泪眼朦胧中匆匆结束，哦，真糟，我大概又漏掉了许多最该说又没说的话！
是的，我还应该讲，我忘不了内乡，就因为它是菊花的故乡。菊花是我最喜欢的花卉之一，它清奇的品格，它傲霜的英姿，都曾以最生动的形态启示我在艰难困厄中不甘沉沦，启示我越是身处逆境越要奋发。
看来，我能补偿的只有手中的笔。所以，我要寄回这封迟寄的信笺，携着我的拳拳心，携着我的不了情，酬报菊乡果我之腹暖我之心的父老乡亲，酬报菊乡那流香吐馥的金盏银台。（1996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