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国社会一村落社会也。求所谓中国者,不于是三十万村落其焉求之。”[1]现代化的过程中,乡村的现代化是有决定意义的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乡村自治、农村改革、乡村建设问题成为当时中国社会的热点问题之一,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和广泛的讨论,出现了不少关于乡村现代化的建设方案和主张,并有一些被付诸实施。如山东邹平,河北定县,江苏无锡等地都出现了不同的乡村建设派别的自治实验。由于梁漱溟,晏阳初等学界名人的参与,引起社会相当大的关注,后人对他们的工作也进行了不少研究!而同一时期在河南西南部的宛西镇平、内乡等县开展的自治运动,由于地理位置,倡导人知名度等原因,虽然有一定的影响,但始终无法引起社会更共高的关注!后人对此研究更是有限,学术专著至今尚无,而论文数量亦是寥若晨星,且由于意识形态偏左,档案资料欠缺等原因,质量也很难提高。研究内容多是对自治运动措施的整理、归纳,更深入的探讨其成败原因,理论根源,社会特点的上佳之作还很缺乏!笔者将通过对宛西自治史料的整理分析,并与同时代其他有较大影响的乡村改造实验对比,发现宛西自治虽然影响不是很大,但却有着鲜明的地方特色。本文对此将作初步的探讨。
一、一个重要的人物
“宛”,河南南阳之古称!“宛西”主要指南阳西部的镇平、内乡、邓县、淅川等县“宛西自治”是指二十世纪30――40年代,由彭禹廷,别廷芳等地方精英发起的一场以“以自卫促进自治,以自治达到自富”为理论指导,以“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,村村无讼,家家有余”[2]为最终目的的区域乡村自治运动。探讨宛西自治的地方特色,不能不对其倡导者及主要领导人彭禹廷的家境生活、性格经历作简单了解!
彭禹廷*(1893——1933年),名锡田,字禹廷。河南镇平城南七里庄人。父彭山若(字如壁),作过私塾老师,乡村医生。家境不算富裕,“薄田仅六亩有奇”[3]。禹廷从小“颖悟异常童”[4]且志存高远,在开封知新中学求学期间,因生活贫困,有同乡欲对其资助,被他严词谢绝“我志不在温饱,不愿受人推解”[5]。时人回忆他“性刚毅,寡言笑,喜读书”[6],他的读书范围相当广泛,案头常放有《三民主义》《曾文正公全集》《昌黎集》等,并做有不少读书笔记,可惜“文革”时毁于人祸。彭禹廷继承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身上的侠义传统,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阎敬轩逝世后,彭禹廷“一切善后事宜,身独任之,义侠之名震三辅”[7]。辛亥革命武昌首义,当时仍是学生的彭禹廷“乃与张钟端等谋响应,事泄,学生十一人殉焉”[8]1913年入北京汇文大学学习,因经济不济而中道辍学。大革命其间,就职于冯玉祥的国民革命军,历任书记官、执法官等。1926年任西北边防督办公署秘书长。从政生涯中结识了冯玉祥、过之纲、张之江等军界要人,并与梁仲华等乡建人士建立了不浅的交情。这为他日后办民团,自治奠定了理论和思想基础。1927年8月在家守母丧期间,开始办民团剿匪。家乡稍定后,于1929年下半年在河南省主席韩复渠的支持下开始筹办河南村治学院,自任院长,梁仲华任副院长,聘梁漱溟为教务处长、主任教授。“期将社会农村诸问题,得一根本之解决”[9]。“学院开始伊始,直、鲁、豫、晋诸省,来学者数百人。”[10]1928年8月,镇平县城被土匪攻破,损失巨大。“地方人士,环请归里”[11]。禹廷将学院诸事安排之后,回到家乡,开始了他致死未逾并为之献身的宛西地方自治事业!
二、极其严酷的生存环境
宛西地区,位于河南省西南边陲,与陕,鄂两省接壤。四周围绕着伏牛山,桐柏山等山脉,境内丘陵起伏,山地颇多。自然条件相当恶劣,农业基础设施薄弱。虽然河流不少,但疏于整治,非但不能灌溉农田,造福百姓,反而经常泛滥,为害乡里。以镇平十区为例“二、九、十区几全为山地,四、五、六区地较好,其余各区大都高低不平,收粮甚少。每亩最高价七十元,低则十元、八元不等,总计全县所产麦、谷、高粱、芝麻等物,尚不足本地需用。”[12]全县山地面积共16245余顷,占田地总数的61%,水冲沙压的耕地1301余顷,占总数的5%,真正的好地仅有7895顷,占30%[13]。其他诸县与镇平大致相同。而镇平的人口却多达38万[14]。人多地少,正常情况下,可勉强糊口,一旦遇到自然灾害,人民生活更加悲惨。“最惨的要算十七八年的旱灾了,十七年秋大旱,十八年春又复大旱,人民根本受人祸的压迫,不但没有一点积蓄,而且朝不保夕;又遇到这种旱灾,……揭借无门,乞讨无路,只有吃草根树皮,……每村每日饿死者,动辄四五人;而竟有割食亲属之死尸者,其惨状可知了。[15]”
当时的宛西,贪官污吏,土豪劣绅狼狈为奸,巧立名目,对百姓施以苛捐重税,再加上民国以来的军阀混战,扰境害民,强征乱派,人民生活苦不堪言。当时流传的“宁愿土匪架三架,不愿第三师过一下”[16]“大军之后,必是凶年”[17]民谣便是佐证!土豪劣绅控制地方,将田赋转嫁于佃户身上,“减亩所纳之少数捐税,仍不愿纳,而一并转嫁于佃户……而转嫁之中自己不但不交纳捐税,且可得中饱。”[18]天灾人祸的双重压迫,导致各种社会秩序的动荡不安和人民生活的极度贫困。乡村经济处于“穷枯”与“死滞”之中。农村趋向崩溃,破产的边缘!从大的环境看“铁路的兴建把河南变成一块光明与黑暗并存的土地。”[19]远离铁路的宛西地区成为真正的“衰败地区”[20]。
远离政治统治的中心,农业又不足以维持生计。人们走投无路时,“弱者”沦为乞丐,而“强者”则成为土匪。宛西地区历来都有土匪,民国以来更是如此。1925年,河南土匪“超过5、1万人,……其中超过3、4万人在豫西群山中活动”[21]清末至民国华北的三大股匪白朗,老洋人,樊钟秀都曾以宛西地区为根据地,以至于1919年以后,南阳“无一天太平,只要听到这个名字,人们便摇头叹气,不愿多谈。”[22]宛西地区二三十年代“之著匪,内乡有吴凤山、艾松年、张凤台、陈长青、武和尚等股,淅川有全兆祥、梁十三、轩青海、冯德振、孙天堂等股,镇平县有邓县窜匪刘百田、刘宝斌等与本县股匪合流,声势最大,邓县有大小股匪70余股。”[23]一般匪众多者数千,少者几百几十不等!1929年8月26日夜,股匪张大先,杨小黑等六千与人趁天黑攻破了镇平县城,“烧房九千余间……县长郭学骥,建设局长杨守勤,承审乔子笺均死于难,架去肉票一万一千余人。”[24]著名作家姚雪垠年轻时就被土匪拉去当过“票子”,后因其大胆和文采,被匪首认做义子,在匪寨住了不少日子![25]在土匪的侵扰下,南阳十余县“昼则烽烟遍地,夜则火光连天,杀声振耳,难民如缳”[26]。宛西百姓,“一夕数惊”,谈匪色变,恨之入骨!1927年8月,彭禹廷“闻母病急,假归,中道为匪所阻,逮抵里,而太夫人已殡矣。”[27]彭禹廷事后说“可以说,自有生以来,所受的刺激都莫过于这一次。……对于万恶的土匪,又加了一层愤恨。”[28]
经济基础脆弱,百姓难以继日;军阀豪绅互相勾结,鱼肉百姓,匪祸横行。宛西地区百姓的生存状况十分恶劣,这是同时代其他乡村建设实验中所无法想象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