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辈不出,如苍生何!?”上个世纪30年代初,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梁漱溟发出这样的慨叹。短短八个字,充满豪壮和悲凉,洋溢着“以天下为己任”的儒者情怀。
七八十年前,梁漱溟所面对的,是一个断壁残垣、陷入深重苦难的中国。军阀混战、政局动荡、社会秩序极度混乱,形成一个类似汉朝末年、五代十国的乱局。而西方的经济入侵,更是导致“中国乡村一天天枯落”,农村经济出现空前的衰败和危机,成为国人关注的焦点。中国共产党在农村开创根据地,发动农民开展土地革命;国民党政府制定《土地法》,专门设立农村复兴委员会,组织农村调查,研究对策;社会各阶层也在进行着自己的思考和探索。
那时无边的困境如连天的迷雾,令人无法 望到中国的未来。特定的历史背景中,一批社会责任心强烈的知识分子,既对国民党独裁统治不满,又拒绝共产党的阶级斗争学说,而谋求和平改良的途径。1926年,曾留学美国的晏阳初和他的同仁们“走出象牙塔,跨进泥巴墙”,举家迁往河北定县,从事平民教育和农作物改良,形成一时传为美谈的“博士下乡”壮举。1930年,著名哲学家、“最后的大儒”梁漱溟也挺身而出,在军阀混战的河南、山东农村寻觅复兴民族文化的实验基地。
梁漱溟、晏阳初都认为中国问题的实质不是政治问题,也不是经济问题,而是文化和教育问题。他们试图从乡村切入,以教育为手段,通过社会组织和生产技术的改良来复兴农村,从而使中国走向民族自救、自强的道路。是为“乡村建设运动”。
这些知识分子不是坐而论道,也不仅是为民请命,他们是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和不屈不挠的实践者。抗战前夕被迫南迁后,他们仍继续在湖南、四川等地坚持自己的实践,取得的成就令世人瞩目。1943年,晏阳初与爱因斯坦等人一起被评选为“现代世界最具革命性贡献的十大伟人”,晏阳初是获此殊荣的唯一的亚洲人。
乡村建设运动潮起中国之时,先后有600多个团体跻身其中,名闻遐迩的“宛西自治”,即是闪烁其间的耀眼亮点。
当年的宛西与全国的乡建组织关系密切。他们按照晏阳初的“定县模式”大办教育(仅镇平县就办了300所小学),并请来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的学者在宛西长期工作;宛西自治与梁漱溟的乡建派关联更是密切,两者有着同一个起点——全国第一所培养农村改良事业人才的“河南村治学院”,“自治导师”彭禹廷曾任该院院长,而梁漱溟任教务长。
与梁漱溟、晏阳初等人以外来者身份从事“实验”不同,主持宛西自治的都是“本地人”,极力提倡地方主义以凝聚社会人心。他们面对的首要问题是剿灭猖獗的匪患,为了肃清土匪,提出“三不顾”政策(即不顾官厅、不顾法律、不顾手续),倡言“治乱世用重典”。这些政策帮助他们安定了地方,掌握了政权,也帮助他们在乡村建设事业中集结社会力量。但这样的政策也使宛西自治饱受非议。从那时到现在,关于宛西自治的争论就没有停止过,赞誉者将其描述为“夜不闭户、路不拾遗”的“世外桃源”,贬低者则将其描述为“阴森可怖的人间地狱”。
前不久,记者来到宛西,试图穿越历史的迷雾,走近那段奇异的岁月。
亲历者难以忘怀的岁月
今年1月中旬,一封读者来信把记者吸引到南阳。信是镇平史志办离休干部丁保福先生写来的,这位70多岁的老人建议我们写写上个世纪30年代的宛西自治。说起宛西自治,人们熟知的是别廷芳,南阳乃至河南关于“老别”的传说极多,比如他在武汉跟蒋介石装迷瞪:“委员长,我有一事不明,行人都靠右走,那左边让龟孙走啊?”比如他枪杀偷掰别人家玉米穗的孩子,将宛西整治得“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”,等等。这是个人物!冲着老别,记者登上了开往南阳的班车。
让人感动的是,当我们走进丁家所住的小区时,老人已在楼下等候多时。在冬日的寒风中,我们感受到了老人的热情,那不只是对我们,更是对那段已经远逝的历史。
丁保福先生告诉我们,宛西自治最重要的人物并不是别廷芳,当年的“自治导师”是镇平人彭禹廷——新四军著名将领彭雪枫的族叔。彭禹廷名锡田,字雨廷,因崇拜大禹,改为禹廷,以字行世。那是个赤胆忠心的人,放着月薪400大洋的大官儿不干,回家乡领着百姓扫清了镇平的土匪。剿匪的时候,他布衣粗食,高粱面馒头蘸辣椒水,是他的家常饭;追击土匪时奋不顾身,有时竟赤脚行深雪中而不以为苦。此人文武全才,打土匪百战百胜,文章写得极漂亮。他在镇平办了300所小学,让丁保福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能上学。丁保福先生说,那时百姓都称他“彭先儿”,“老彭先儿”,“彭青天”,到现在镇平人还这样称呼他,很少有人直呼其名。“在镇平,谁说彭禹廷坏,老百姓要骂他!”
说起宛西自治,说起彭禹廷,老人的话语中分明透着燃烧的激情。在完成采访回到郑州后,我很快收到丁保福先生两封信,他用工整的小楷,写下又记起的材料。在宛西采访的几天,记者时时感觉到,对那里的人来说,宛西自治那段历史实在难以忘怀,不管是谁,都能说上一段。曾经亲历那段历史的人,更是难以忘怀。镇平县离休干部谭训(又名谭学禹)历时七八年,走了南阳八个县搜集有关彭禹廷的史料,写出36万字的《彭禹廷传》;西峡县退休干部陈景涛,自费买烟买酒,托亲戚靠朋友地去接近当年别廷芳身边的人,打消他们的顾虑,前后用了10年时间,采访40多人,写出了30万字的《别廷芳传》。
丁保福、谭训、陈景涛三位先生都出生于1930年前后,最长的丁保福79岁,年纪最小的陈景涛也74岁。当年自治派大力办学,让这些农家的孩子读书识字,如今他们到了暮年,用自己手中的笔实录那段历史,这也算是善因结出的善果吧。
采访的几天时间,因临近春节,南阳处处洋溢着忙碌而祥和的氛围,几位老人的诉说,却将我们带回到那个国弱民贫的时代,带回到那个土匪多如牛毛的南阳。
父老力邀留乡剿匪
持续10多年的宛西自治,要从1927年8月彭禹廷从郑州回镇平奔母丧说起。
1927年6月,冯玉祥的西北军为配合国民党北伐,从陕西进军河南,很快占领了郑州、开封。两个月后,住在郑州陇海花园的西北军执法处高等执法官彭禹廷突然接到噩耗,他的母亲在家乡镇平病逝。母亲已卧病在床多年,彭禹廷是个大孝的人,却一向奔波在外,难以尽孝,闻听噩耗,他悲痛难抑,急忙告假归家奔丧。
匆匆走到襄县,却见难民潮水般从南边涌来,原来有大股土匪已经打下旧县(今叶县旧县乡),正在攻打叶县。彭禹廷只好强忍悲痛,在襄县苦苦等候,等局势稍微平静,他冒险匆匆赶回家时,家人已将老太太下葬了。彭禹廷悲愤自责,难以解脱,就决定在母亲坟前搭庵居住,“暖坟”百日。
此时镇平土匪猖獗,很多村庄的人晚上不敢在家过夜,天一黑,扶老携幼在村外找一僻静处安身,轮流放哨,以避土匪。当时宛西民谣说:“上了寨,死得快;进了城,死一笼;满山跑,活到老。”寨是农民为防土匪修筑的寨墙,每寨能容纳30~100户人家。农民白天劳作,晚上牵牛赶猪进寨,但寨反而容易成为土匪攻击的目标,所以有“上了寨,死得快”的说法。
每到晚上,守坟的彭禹廷就能看到附近有村庄火光骤起,哭喊声不断。村里的父老知道彭禹廷是个有本事有声望的人,都来坟上跟他讲土匪的斑斑劣迹。他的家乡侯集区一带就有匪首10多个:“一个馍”、“火星爷”、刘宝斌等,他们“飞叶子”、“叫场子”、“拉票子”,无恶不作。所谓“飞叶子”,就是往你家送个条子,限几天内送钱财到什么地方,到时不送就杀人放火;“叫场子”就是派小喽到村口或某家院门口,高声亮出匪首字号,限期交钱,匪首刘宝斌还编了“叫场子”口诀:“……如期送到算没事,过期不拿‘拉火鞭’(烧房子),闺女媳妇都捞走,房子改成门朝天”;“拉票子”就是绑架人质,索要赎金。
有的土匪顾及本乡本土的情面,留有余地,但更多的土匪为了立威,坏事做尽。附近梁寨一男人被拉了票子,土匪索要200大洋,家里实在没钱赎,土匪将那人耳朵割下送到家里催钱,那人的妻子一见血淋淋的耳朵就吓晕了,醒来后光哭不吃饭,几天便死了,那男人也被杀了。更可恨的是,土匪喜欢作践人,刘宝斌曾一连烧了八个村,捉住村里一个管事儿的活活烧死,把他16岁的女儿捉住脱了裤子,用绳子拴着脖子,敲着锣游村当猴耍,那女孩儿又羞又痛,过后跳井死了。还有的土匪捉了女人,扒光衣服,在乳房上拴了铃铛,逼着给他们擀面条,还起名叫“铃铛面”。
彭禹廷的心在往下沉,土匪的凶残狠毒超出了想象。他是个性格刚直的人,愤怒之情难以抑制,有长者就劝他:“你给老太太守百日之墓,人死不能复生。守着一个死的,何如救出万千生灵?用你的能力剿灭土匪,不也是大仁大义的事吗?”彭听了大为感动。此时又有地方绅士和民众来坟地请他出任侯集区区长,说着就有人跪下请求,老婆婆们哭诉哀告,场面很是感人。
”我是来给大家当看门狗的”
不管按照什么年代的标准,
让在外面奋斗多年、已干出成就的彭禹廷放弃一切,留在家乡剿匪,都是颇难下决心的事。但他的性格和经历又让他无法拒绝。
他是家中幼子,上有四个兄长,他家只有六亩半薄地,父亲做私塾先生也养不起家,只好自学医术,在村里开个药铺补贴家用。彭禹廷从小天资聪颖,是全家的希望。他7岁入私塾,12岁应童子试,名列前茅。清政府废除科举后,他进入县立高等小学堂学习,又先后考取开封知新中学、河南优级师范。1911年10月武昌起义之时,彭禹廷与张仲端等人在开封密谋响应,后来事情泄露,张仲端等11人遇害,他侥幸逃脱,在襄阳参加河南旅鄂奋勇军。不久南北议和,他回到河南优级师范读书,随后又考入北京汇文大学外语系。因家贫肄业后,任教于省立南阳第五中学(南阳一中前身),他教学严谨,敢于负责,深得校长阎敬轩器重。
1919年10月,阎敬轩出任陕西路政局长,彭禹廷应他邀请前去办理潼关路政。不久阎因病去世,留下弱妻幼子,彭禹廷为他承办所有善后事宜,冯玉祥手下大将张之江前来吊唁,看到彭的悼文写得真情哀哀,葬礼办得肃穆得体,对他的侠义性情和过人才干大为赏识,遂推荐他任冯玉祥卫队团书记官。
这位张之江也是中国现代史上名声赫赫的人物,后来成为国民党上将,素重武术,曾在部下排、连、营各级组织大刀队,抗战前期以大刀扬威长城的二十九军,就曾在张之江的旧部。1925年,张之江担任察哈尔都统,委任彭禹廷为军法课长,兼禁烟督办。在当时这是个肥差,但彭禹廷一尘不染,自己的工资也大多用来接济贫苦学生,他的侄子彭雪枫就是由他资助完成学业的。这样的品格,更让张之江钦重。1926年,张升任西北边防督办,请彭禹廷做他的秘书长。1927年,北伐军进入河南,张之江出任冯部军法处处长,又延聘彭为高等执法官。此时,彭禹廷的妻子、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的沈若愚出任开封第一模范小学校长,两人的生活处境相当优越。而彭这年34岁,正当盛年,可说是前途无量。
彭禹廷性格中的侠义和刚直,最终让他做出了留下来的决定。友人为他写的《传略》中说:“先生(彭禹廷)内为良心所驱迫,外受民众之请求,遂慨然以剿匪救民为职志。”那时,彭的孝服都没换,就被人簇拥着去了侯集。面对簇拥而来的民众,彭深深感觉到了民心民意。他登上高台对大家说:“出于良心,兄弟决心干这个不拿一文钱的差事。兄弟不是来当区长大人的,是来给大家当‘看门狗’的。来了贼,看家狗汪汪一叫,全家人都起来了,那就能赶走盗贼;如果人都不起来,光靠狗咬,那必然无济于事。剿匪保家,靠兄弟一人,是无能为力的。我们必须组织起来,我们好人多,土匪是少数,只要我们同心同德,必能肃清土匪!”
当时彭禹廷面对的,是一个艰巨的任务。他只有一把防身用的小手枪,靠着借来的30来支枪,创办一队民团;而镇平有几十股土匪,匪众多达三四千人。
当年宛西自治最重要的人物并不是别廷芳,而是新四军著名将领彭雪枫的族叔彭禹廷。那时彭禹廷放着月薪400大洋的大官儿不当,回家乡领着百姓扫清了镇平的土匪,被称为“自治导师”。图为彭禹廷的“自求自”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