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宛西自治风云”系列之五 断碑横放表说是非功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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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: 2007-8-24 14:35 作者: webmaster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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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乡县城宽阔的湍河岸边,一座新建的纪念馆房屋轩朗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朴素而大方。纪念馆前,一个断裂的巨大的石碑横搁在地面上,上书“宛西地方自治馆”几个大字。
中国的石碑,不管是华美的巨碑,还是简陋的小碑,都是挺立着的,而这块新碑却显然是被刻意弄上断纹并“放倒”在地面上的,这是为什么?纪念馆的解说员告诉我们,宛西自治有功有过,所以把碑横着放,表明纪念馆不为谁树碑立传,只是为了纪念宛西数县走过的那段岁月。
宛西自治值得纪念,跟别廷芳有很大的关系;宛西自治争论不断,他也脱不了干系。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,也是一段很复杂的历史。记者为了写这篇稿子,搜集和阅读的史料比写任何一篇文章都多,就是想多“校正”几次,把握得更准确点。别说我,就是承担过国家社科基金项目——《宛西乡村建设模式研究》的郑州大学教授徐有礼先生,说起别廷芳来也直摇头:“历史现象很复杂。历史哪有很单纯的、纯而又纯的事儿?”
别廷芳割据一方,独断专行,可也办了不少实事儿;他将内乡治理得“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”,但靠的是以言代法,随意杀戮;他的“五大禁”、“五大证”保护内乡免遭匪患,但也限制了与外界的正常交流,禁锢了经济发展,限制了人身自由;他曾残杀中共唐河县委书记马华敏(内乡人)等地下党员,两次带兵配合国民党军队堵截过境的红军,杀害红军战士百余人,但后来他也曾派一个团驻扎确山竹沟附近,防范豫南土匪滋扰竹沟。
这就是别廷芳,一个特殊年代特殊环境产生的充满矛盾的人物,他的功过不可能简单地相互抵消,就如同历史不可能更改一样。当地一位领导接受采访时说,别廷芳对内乡的影响至今还能感觉到:与别的地方相比,内乡人的观念不够开放。
内乡县衙博物馆馆长李茗公告诉记者,曾有人劝他写一本关于别廷芳的小说,他不敢动笔:“这个人又是阎王又是菩萨。为了成功,残忍毒辣、杀人如麻;办起好事也挖空心思务必办好,他的一生把人性的复杂微妙表现得比哪部小说都好。”
别廷芳自己也很清楚,他的一生,必然引起巨大争议。在宛西自治馆,记者看到了他临死前写下的遗嘱:
“余一村愚,无虚荣心。因地方匪乱,民不聊生,起而剿匪,以安乡里。疑我惧我,均非知我。二十余年来,劳怨不辞,虽地方建设粗具规模,然多未完成,死有余憾!况值倭寇盖境,尤难瞑目……”
一句含混的“疑我惧我,均非知我”,似乎想为自己辩解,又似乎不想多说,给人的印象远不如他的另一句话深刻:“内乡人有两条路,一是规规矩矩听我的话,二是永远离开内乡。”
“路不拾遗”的“世外桃源”?
1938年,无数国人正承受着日本侵华战争带来的灾难。这年夏天,一个叫王抚洲的人来到淅川县,接了他在此避难的夫人和三个女儿,准备经汉口前往四川。他们奔波了一天,歇宿在内乡县城。第二天天未大亮,他们就收拾行李,捆绑铺盖,照料几个孩子上了5辆人力车,匆匆向东而去。走出约三里地,突然发现他们的小手提箱不在身边,夫妻二人面面相觑,直冒冷汗:他们所带的现款、存折全放在小手提箱内!如果小箱失落,别说四川,就是汉口也去不成了,一家人很可能在此地落难。
夫妻两人定下心一想,觉得大概是临行时装车匆忙,给忘在店里了,而最坏的情形是忘在店门口了,那找回来的希望很渺茫,就是能找回来,也必大费周折,大为破费。
王抚洲告诉车夫们一齐折回城内。但是车夫们却异口同声地说:“用不着全回去,回去一辆车,我们在此等候就中,在我们这地方不会丢东西,回去问店家就好了。”于是王抚洲一人乘车回店去找,一路上仍是忧心忡忡。
当他转回城里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客店在东大街闹市区,已经摆满了卖菜的挑子,炸油条的摊子,熙熙攘攘买东西的人挤满了街道。使他惊异兴奋的是,快到客店门前时,一眼就看见他那个小手提箱放在店门外路旁四五尺的地方。他立即走过去,抓起小箱子就往店里走,告诉店掌柜他清早装车时把箱子落下了,现在回来带走。店掌柜正在和别人聊天,望了他一眼,说:“不错,是你的,拿走吧。”便又和别人谈起来,似乎根本没当回事儿。王抚洲突然精细起来,打开箱子查看,但他马上放了心,一切原样如故。
王抚洲走过中国南北各地,也到过欧洲、美洲、亚洲各地,这样路不拾遗的经验,却未曾有过。宛西四县10多年前还盗匪如麻,如今却变成这样!他感动赞叹之余,感慨万端,觉得“天下事尚可为”,决心从事地方行政工作,当年冬天前往陕西出任蒲城县长,学习宛西的办法。半年之后,让蒲城盗贼绝迹。
记者查阅史料,发现记载宛西这种良好社会环境的文字为数不少。但在外地人看来如此清明的内乡,却被有的研究者认为是“阴森恐怖的人间地狱”,记者看到,这样的论点并不是空穴来风,同样有严谨的考证和充分的依据。
做到“路不拾遗”,比做到“夜不闭户”难度要大得多。内乡肃清了土匪盗贼,自然能做到“夜不闭户”,可当时是怎么做到“路不拾遗”的呢?
阴森恐怖的”人间地狱”
别廷芳的信条是“治乱世用重典”。他对付土匪用的就是“重典”,抓住土匪或通匪的人,不管情节轻重,不经任何程序马上杀掉。在那样的时代,这样做或许不无道理,但他管理百姓用的也是这样的“重典”,他的办法是抓住典型,杀一儆百,杀鸡给猴看。为了禁大烟,他杀过屡教不改的瘾君子,为稳定秩序他杀过小偷,为禁吸纸烟杀死过卖纸烟的小贩。流传最广的故事,是他曾经杀了一个偷掰别人家玉米的孩子。
陈景涛先生采访到一个亲眼看到杀小孩儿一事的别廷芳的护兵,弄清了事情的经过。一次别廷芳巡视到内乡南部与邓县交界的地方,正走着,突然一个小孩儿从玉米地出来,怀里抱了5个玉米穗,见了别廷芳转身就跑。别下令护兵把他抓回来,问道:“这是你家的玉米地吗?”孩子低头不语。于是别廷芳让人叫来保长和孩子的母亲,大声训斥道:其他地方都路不拾遗,你这里还有偷玉米的。一个小孩儿从小就偷,长大了还了得?问孩子母亲:“你咋管的孩子?”孩子的母亲有点不服气,低着头说:“拿几个玉米也没啥。”别廷芳一听很生气:“好!你不管我管!拉沟里枪毙!”成群的护兵拉走孩子,不顾他母亲的苦苦哀求,将他枪毙了。然后别廷芳罚保长5块大洋,命令他用这钱为孩子料理后事。此事传出,四乡震惊。
内乡县宣传部新闻科主任樊翠华陪同记者采访时,也谈起他所知道的情况。他母亲是杨集村人,那村住了一个民团,杨、吴两位团长是别廷芳的得力干将。杨集区公所西侧是个刑场,三五天就要杀个人,有因为偷萝卜被杀的,有因为不孝被杀的。因为不孝被杀的人,母亲哭着不让杀,可也拦不住。杨集杀人前总吹小号,每当小号响起,成群的狗都跑到刑场的土崖前,等着吃死尸。离刑场近的人家的小孩,晚上常常吓得睡不着觉。樊翠华说,母亲从小教他,做人要正派,千万不要小偷小摸。
别廷芳的乡建工作能够取得成效,很大程度上是靠杀戮和棍棒政策建立的无上权威所推行的。
1936年,有人就注意到了这一点:宛西乡建“不注意民众的自发,始终停留在强制的阶段,这是一个很大的危机”。所谓的自治,别说没达到民治的水准,绅治也算不上,实质上是军治。
别廷芳推行的“五大禁”、“五大证”,限制人口流动和外地货物进境,可以起到保护地方经济,维持社会秩序的作用。但有学者认为,地方主义意识走向极端时,就成为封闭的地方割据,体现的是“万事不求人”,“自给自足”的小生产者文化心态。“五大证”限制了人才交往、人员流动和随之而来的信息、技术、理念的输入和传播;“五大禁”更是把非宛西产品都当作洋货禁止流通。这绝对不是走向现代化应有的选择。
汤恩伯气死别廷芳
别廷芳脾气暴躁,性格刚强,我行我素,不受任何人约束。在内乡,甚至在宛西,没有人敢惹他生气,可出了宛西,敢惹他生气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。
宛西自治派是在剿匪的过程中建立强大的民团,并进而控制了地方民政、财政、教育、司法、建设大权,架空省里任命的县长,与国民党有着必然的矛盾,一向是摩擦不断。
1927年到任的内乡县长袁旭,自认是省政府正式委派,名正言顺,对大小事务无不过问,对民团司令部包办一切非常不满,双方经常发生不愉快。别廷芳遂邀请袁旭出外打猎,他们各带两名护兵,在一座山上,不知道何处飞来一颗子弹,将袁旭击毙,护兵前去搜寻,却没任何发现,只好栽到土匪头上。
此后,所有到内乡当县长的都不再管事,每月打打篮球,钓钓鱼,领领工资就完事了,他们的命令出不了县政府大门。1935年,县政府更是被民团占了一大半,县长出入只好走后门。
只有在一个地方县长比别廷芳“位置”重要:饭桌。只要有县长在场,别廷芳从不坐上席,这是县长唯一能撑起面子的地方。
刘峙担任河南省政府主席时,对别非常不满。1934年春,他到南阳视察,曾计划将别挟持回开封。当时驻防南阳的40军军长庞炳勋与别关系好,暗中为别出谋划策。别采取了种种防范措施,又使出苦肉计,向刘峙诉苦表诚心,动情之时,“涕泪同下”。刘峙的汽车在内乡过湍河时陷入沙中,别亲自脱鞋下水,将车推出来。最后总算躲过一劫。
别廷芳与国民党将领汤恩伯交恶要从抗战后说起。别廷芳应彭雪枫要求,派民团到竹沟担任警卫之事,曾惹得汤恩伯大发雷霆。后来新唐战役时,汤恩伯一退二百里,别廷芳却率领民团赶走日寇,立功受奖,名扬全国,令汤恩伯很没面子,对别的怨恨更深。
后来汤恩伯派别动队在宛西抓丁拉夫,敲诈勒索,祸害百姓。在别廷芳暗示下,民团化装成土匪,在夜间活埋了一些别动队队员。汤恩伯吃了暗亏,就来找他责问,别廷芳使出拿手绝招——装迷糊:“别动队咋个别动法?我不知道,你也不给我说一下咋个别动,别动不见了,你找我,我找谁?”气得汤恩伯抓起茶杯摔了个粉碎:“别廷芳,我早晚要和你算账!”
1940年2月,别廷芳到洛阳参加当时河南省政府主席卫立煌主持的会议,会上决定将南阳各县民团改为国民兵团,其司令由政府委派,只负责征兵和训练壮丁,实际上取消了别廷芳等自治派的兵权。会议上,汤恩伯利用其上层关系,在众人面前训斥责骂别廷芳。性格刚直的别廷芳咽不下这口恶气,但又无可奈何。因羞愤过度,怒气郁结,返回内乡后不久就一病不起,一个月后吐血而亡。
别廷芳死后,宛西再也没有人能与国民党抗衡,民团基本被国民党控制,宛西自治实际上到此已经终结。
别对儿孙要求甚严,不允许他们担任地方职务,死时更是留下遗嘱,不允许他们从政。有人说,这是别廷芳的聪明之处,后来内乡民团内讧严重,他的儿孙都离开家乡,躲过了无数的是非。
值得一提的是,别廷芳死后内乡为他举行了空前隆重的追悼会,南阳各县共同为他立碑建祠,蒋介石、林森、冯玉祥、孙科、李宗仁等国民党最高层人物都送来了挽联……
(全文完)
在内乡宛西地方自治馆前,一个写有“宛西地方自治馆”字样的断裂的石碑横搁在地面上,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宛西自治有功有过,纪念馆不为谁树碑立传,只是为了纪念宛西数县走过的那段岁月。